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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剑:禾木村的曲开老人

2014-1-27 02:24| 发布者: admin| 查看: 950| 评论: 0

摘要:   一直以来,我都想给曲开老人写一篇文字。每每提笔,又苦于无从下笔。时间长了,于是想,山里的一个老人而已,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写也就不写了。又不死心,总觉着禾木村这个与众不同的老人,如果不写 ...


  一直以来,我都想给曲开老人写一篇文字。每每提笔,又苦于无从下笔。时间长了,于是想,山里的一个老人而已,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写也就不写了。又不死心,总觉着禾木村这个与众不同的老人,如果不写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可惜了。

  

一条河能隔多久

  八十三岁的曲开老人身体硬朗得像一个小伙子。八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七十五岁。那天,看见他从坡下的禾木河中一手提着一个装满了水的铁桶,昂首挺胸地向坡上的家中走来,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别说一个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就是我们这些所谓的壮年人,要提起这样的两大桶水爬这样长的坡,想想我都觉得累得慌。当我在他的木屋里看到了打铁的锤头,截木头的锯子,以及形形色色的各式工具时,我知道是长年累月的劳作使得眼前的这个老人如此的健康结实。

  后来,由于接触得多了,我们成了忘年交。每次见到我,他总是远远地在坡上向我招手。等我走到跟前,他会把七十几公斤重的我拦腰抱起,转上几圈,意思是告诉我他的身体还好得很。我每次在他抱我转圈之后也会抱起他转上几圈,倒不是表明我也很有劲,那是一种亲昵的互示。因为语言不是很通,我们相互之间的问候、亲近和互信全都包含在这种肢体语言之中。那样的一个老人,住在远离村庄的山林中,又有着奔放开朗的俄罗斯人的性格,每次都让我联想到年少时看过的屠格涅夫笔下的《猎人笔记》里的景象和人物。

  随着旅游的开发,禾木村的知名度越来越高,游客也越来越多。村子里的人多了,经营户多了,村子和人就变得和原来不太一样。村子比原来臃肿了不少,人比原来浮躁了许多。商业化总是陪伴着人类的活动而四处游荡,禾木村也不可避免地被商业化了不少。但是,那些从被极度商业化的内地来的电视、报纸、杂志的记者们想要看到的,却还是未被商业化的最初的村子和居民究竟是什么样子。

  人们找遍了禾木村,但都没有找到最初想要的东西。虽然村庄的样子还是那个样子,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最后,在苦苦寻找之后,人们在一个寂静的山林里,找到了曲开老人和他世外桃源一样的住所。

  曲开老人独居的那片山林,位于禾木河的北岸,与禾木村隔河相望。但隔了一条河水,就如同两个世界。河的一面是喧嚣的村庄,河的另一面是静谧的山林,中间恍若隔了一个世纪。其实也就是隔了十年左右的时间。十年前,禾木村和现在的曲开家一样,一片寂寞。

  就这样,曲开家成了禾木村原始的符号。老人和三个儿子的房子之间用木头围栏隔开,表明父子间是在分家生活。这片三三两两错落着的木屋依山傍水,被挺立的云杉和秀美的白桦树环绕着。曲开老人和他的三个儿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始古朴的生活。这样的景致,让内地来的记者和文人骚客们流连忘返。他们用照相机摄像机拍摄了曲开老人的真实生活,然后刊登在内地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上,在各种电视网络上播出。于是,短短几年时间,曲开老人成了禾木村的明星,同时也渐渐变成了禾木村的形象代言人。

  起初,曲开老人对接受采访之类的事情很不习惯。记者们总是把他摆来摆去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一场采访下来,那么硬朗的身体,往往都要累得腰酸背疼。时隔数年,我再去他家,偶然间碰到一群南方来的记者正在他家采访,我看到了我不愿意看到的情景。曲开老人像是上了电影学院的速成班,变成了一个特会表演的演员。在照相机摄像机镜头对准他时,他总是若无其事地故意不看镜头,自顾自地干着自己手中的活计。有时候你让他看你的镜头,他倒会告诉你:那个样子嘛,拍出来的东西,假得很。我心目中的自然之神曲开老人竟然学会了演戏,这事儿把我吓得毛骨悚然。

  其实,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不难发现,曲开家的变化还远远不止这些呢。只要有记者来采访,曲开老人就会先进房子里换上丝绸做的蒙古族的服装,他也不知道这种服装到底和图瓦人的服装有没有区别。他穿的衣服不再是以前的深蓝色的中山装加棉坎肩,羊毛织的线帽也换成了崭新的礼帽。我还是觉得原来的服装更生活,更本色。实话告诉了他,他摇头说:那个样子嘛,照相的人不愿意。

  也不知道是哪个记者朋友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老人误导成了这个样子。想想真是又心疼又气愤。

  当然,有些变化也很可喜。比如,来的人多了,曲开家的手工艺品可以变成商品卖成钱了。老人、儿子、儿媳妇,全家人都是能工巧匠。老人擅长大件的木器加工,儿子喜欢做一些木碗木勺等生活用具,而刺绣则是儿媳妇的强项。全家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谁做的东西卖多少钱谁说了算。如果哪个人不在家,恰好又有游客要买他做的东西,那也必须等到他本人回来才能开张。还比如,老人的孙女额根齐木格被乡里选送到广州去上学,走之前就和旅游公司签好了就业合同,而且,三年的所有费用全部由乡里和学校承担。再比如,儿媳妇苏勒格比以前会打扮自己了。她不再穿花格呢子做的裙子,而常常让去县城的年轻姑娘帮她买城里女人爱穿的时髦裙子,过去常用花头巾包住的头发也烫成了卷卷的发型。等等等等。

  我在想,一个村落在短短十年间已经快要追赶上了相隔千山万水的外面世界,那么,一条河流又能把一个家庭和一个村落相隔多久呢。这个还真不好说。也许很久,也许很快。

  

做库普

  那天曲开老人叫人给我带话,说是给我做的库普做好了,让我去他家看看是否满意。

  还是在很早以前,曲开家烧奶酒的木桶就吸引了我的眼球。在图瓦语里,这种没有封口的木桶叫库普。库普上头小,下头大,上下两头都开口。因为对材质的柔性和防裂有相应的要求,库普大都选用当地的特有树种欧洲山杨来加工。

  在图瓦人烧奶酒的工艺里,库普实际上起到了蒸馏罩的作用。烧奶酒的时候,库普坐在一口大锅之上,大锅里盛满了发酵好的牛奶。而库普的上方小口上又坐着一口小锅,小锅里加满了凉水。点燃大锅下面炉膛里当柴火用的松木,松木噼里啪啦越烧越旺,锅里的牛奶开始慢慢加热烧开起来。当沸腾的牛奶变成蒸馏水向上碰到装满凉水的小锅的锅底,它们会立即冷却凝结成水珠,沿着锅底一滴一滴流到通向库普外边的流酒槽。这时人们会拿水舀不停地搅动小锅里的凉水,让锅底尽可能地变凉。锅底越凉,流酒槽里流出的奶酒就会越多。这样流出的第一壶酒,人们叫做头锅奶酒。头锅奶酒的酒劲最大,喝后最容易上头。

  曲开老人家里烧奶酒用的库普,和别人家的不同。别人家的库普,是用一块块木板拼接而成的,两头和中间各用一根细铁板做箍。显然,那样做的工艺比较简单,就像做一般的木桶一样。曲开家的库普可是用一段整根的粗大杨树木头做成的。从第一眼看上这个库普,我就有了收藏的念头。这念头在我心头一藏就是好几年。

  去年夏天的一天,我到曲开老人家里看他。那天,他儿媳妇苏勒格去村子里照顾上小学一年级的额尔德木图。苏勒格怕老人自己在家偷酒喝,把烧好的奶酒锁到了木箱里。老人急于要和我喝酒,但苦于钥匙被儿媳妇装走了。后来,老人索性拿斧头砸开木箱上的锁子,我们像做贼一样快快地把一壶奶酒喝进肚子里。

  趁着和曲开老人喝奶酒喝上了头的时机,我向他提出想收购他家的库普。老人听后眯起朦胧的醉眼,沉默半天,用半通不通的汉语告诉我:哈哈,想得美你。这个嘛,我三十年用了,你拿嘛,不可能的。哈哈。

  其实,我本来就料到他不会答应我的。但我必须提起这个话题,告诉他我是多么的喜欢他亲手做的这个库普。又沉思了半天,他再次开口:你嘛真的喜欢的话,我嘛可以帮你做一个。

  我赶紧接过话题:做一个,多少钱?

  他闭目摇头:我嘛,不说。你说。

  500一个?

  他摇头。

  1000一个?

  他还摇头。

  1500一个?

  哈哈哈。

  我知道他满意了。我从口袋掏出1000块钱交给他:这个嘛,预付定金。等库普做好了,剩下的嘛再给你。

  他接过钱一本正经地一张一张地数过一遍,然后像不放心似的又数了一遍,这才将钱装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然后用右手使劲地把口袋压一压,确认它是在口袋里没有跑出来。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每天惦记着我的库普,那个曲开老人答应给我做的库普,那个在我心目中将来一定会像文物一样弥足珍贵的库普。

  我坐着马爬犁趟着11月份的初雪去曲开家拿我的库普。远远地,看见曲开老人站在坡上自己家的木栅栏里,正微笑地等着我。等走近了,和以往一样,他拦腰抱起我转上几圈。老人的力气还和八年前一样大。我同样也抱他转圈,他的身子骨依然结实硬朗。

  走到院子中央,我一眼看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库普。它被曲开老人摆放在冬日的暖阳之下,在白雪的映衬下散发着杨木本色的光亮。尽管它还没有来得及经受烧制奶酒的千锤百炼,反复沐浴奶香和酒香,但它从加工成形之时就与生俱来地散发着杨木的清香和奶酒的甘醇。我知道,这一切都缘于眼前的这个老人,缘于他的久居山林的自然心境,缘于他做了一辈子木工活的那双大手。这心这手早已经和眼前的这个世界融为一体,所以他做出来的东西,才能物随心愿,无酒自香。

  看到我很满意,曲开老人邀我进屋。他的儿媳妇苏勒格倒上奶酒,我和老人连干三碗。儿子杰格斯也从隔壁赶过来助兴。几碗奶酒下肚他已有些醉意,告诉我:我的爸爸嘛,已经好多年没有做库普了。做这个东西嘛太麻烦,要去很远的林子里去找风倒木,因为活的嘛不能砍。木头拿回来以后嘛,要从中间挖空,挖不好嘛,木头坏了。

  我打断他的话:你能告诉我做这样的一个库普需要多长时间吗?

  杰格斯伸出一个指头:至少嘛一个月,可能还要再长一点时间。

  老人打断儿子的话问我:你满不满意?如果不满意,我嘛可以重新给你做。

  我再给曲开老人敬酒,表达我的满意和谢意。随后,我从口袋里掏出500块钱递到老人手里:这个嘛,剩下的余款。

  老人接过钱,一张一张地认真清点了两遍,然后才把钱装进上衣的口袋里,又习惯性地用右手把口袋压了压。

  我问他:够不够?

  他微笑着点点头,端起酒碗说:来,干杯!

  我们走出木屋。禾木11月份的阳光如同我和眼前这个老人的关系,温暖而坦荡。我扛起曲开老人给我做的库普跟他告别。老人突然抓住我空出的左手,还是用半通不通的汉语跟我说:我们图瓦人有一句话,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不好意思了,我嘛你的钱要了。

  我用单臂搂抱住他,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对着他的左耳大声说:老爷子,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做生意,这回我都赚啦!

  我扛着库普趟雪而行,任凭马爬犁跟随在我的身后。库普散发着杨树和奶酒的异香,这种奇特的味道始终弥漫在我的周围。

  

打哈熊

  没事的时候,我常常去和曲开老人套近乎,问这问那,问他一些山里面稀奇古怪的事情。

  我平常最喜欢问老人的,是有关打哈熊的故事。哈熊就是棕熊,当地人喜欢把棕熊说成哈熊。我听很多人说过,曲开老人年轻时是个打猎的高手。在喀纳斯和禾木这个区域,打猎高手就意味着是打哈熊的高手。

  每次说到打哈熊的事儿,曲开老人的胸脯就会下意识地朝前挺一挺,眼睛里会释放出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兴奋的光芒来:我嘛八十多岁了,但是嘛现在给我一杆枪,我照样还能打几只哈熊回来给你们看看。说话时,老人的身板挺得直直的,鼻孔里呼着喷薄的粗气。

  我给他讲了一个现在版的打熊故事:前两年,喀纳斯保护区向上级林业部门申请了两个做哈熊标本的指标,这样的指标能够申请下来非常不容易。保护区组织当地的打猎能手进到深山打了两年,结果进去的所有猎手都空手而归。最后,那两个指标因为期限已过,被白白地浪费掉了。

  老人听后哈哈大笑,直笑到咳嗽不止。笑完了,老人又摆摆手,显得严肃而又无奈:唉,现在嘛,保护了嘛。枪嘛,没有了。打枪的人嘛,也没有了。所以嘛,现在嘛,不管是打猎,还是打哈熊,都只能是听故事了。

  老人给我讲过一个惊心动魄的打熊故事。早年,他和朋友巴特尔去苏木河的上游打猎。他们在林子里寻找了五天五夜,最后围堵到了一只身材高大的公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和巴特尔与哈熊保持着三角形的关系。熊的视力不好,但嗅觉极佳。当巴特尔的枪声响过之后,受伤的公熊便发疯一般向处在下风口的巴特尔扑去。顿时,哈熊和人扭打成一团。但人哪里是哈熊的对手,眼见着巴特尔已被公熊撕扯得血肉模糊。曲开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像傻子一般愣在那里,是巴特尔的呼救声才让他回过神来。他高声呼喊着告诉巴特尔把头顶在熊的肚子上,随即举起猎枪向公熊狰狞的脸部扣动了扳机。只一枪,他分明看见子弹从公熊张开的嘴中射入,鲜血和脑浆从后脑喷出。

  对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我深信不疑。我问曲开老人:你当时就不怕一枪把巴特尔打死吗?他笑笑说:我嘛,给他说了。如果我一枪把哈熊打死了,我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注意打死了他,他也别怪我,那是老天爷的事情嘛。反正那个时候嘛,别的办法没有,一切都听天由命了。

  和用猎枪打熊不同的是,下夹子捕熊是一种技术活儿。

  曲开老人告诉我,夹子要么不下,要下一定要下在哈熊的洞口。不入熊穴,焉得熊掌。但要在哈熊窝里抓哈熊,就如同在老虎嘴里拔牙,谈何容易。曲开自有他的办法,那就是要掌握好下夹子的最佳时机。每年入冬以后,哈熊就逐渐进入了冬眠期。这时,你拿上木棍从洞口往里戳,处于昏迷状态的哈熊会非常烦躁。因为你打扰了它的休息,但它又懒得起身和你抗争,于是它索性把木棍夺下来藏在身后。你不停地拿木棍往里戳,哈熊就不停地往身后藏。不经意间,身后的木棍多了,哈熊被自己用木棍顶到了洞口。不用说了,这时你下在洞口的夹子派上了用场。处于冬眠状态的哈熊,基本上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可以任你宰割了。

  有人发明了另外一种捕熊的办法,他们把蜂蜜涂抹在被雷劈裂的树杈上,哈熊远远嗅到蜂蜜的味道就会追寻而来。哈熊爬上树杈,尽情地享受蜂蜜的美味。吃到最后,哈熊会用前掌用力扳开开裂的树杈,把头伸进去吃剩余的蜂蜜。但它太贪吃了,最后,它最不该用舌头去舔粘在前掌上的蜂蜜。开裂的树杈失去了前掌的撑力,就会迅速收缩合拢,哈熊的头部就被死死地夹在树杈当中。

  每每讲到这里,曲开老人就会显得很无奈。他告诉我,在所有的捕猎哈熊的手法中,他最不欣赏和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一种。人做得不地道,熊死得既憋屈又窝囊。

  不过嘛现在好了,国家提倡保护动物了,再打哈熊嘛是犯法的事情。说到这里,曲开老人话锋一转:但是嘛也有一个问题,过去哈熊吃了我们的牛,我们可以打死它。现在嘛,哈熊越来越多了,经常吃我们的牛,吃了嘛别开(白白)吃了。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想笑但没敢笑出来。在这件事情上,我还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告诉他。

  

养黑蜂

  每年到了旅游季节,从外界通往禾木村的公路两边都会有很多卖蜂蜜的人家。他们有的是用木板做招牌,有的是用一块红布打一个小横幅,有的干脆拿一块硬纸壳子做广告,无论是什么形式,上面一定会写着“禾木黑蜂蜂蜜”的字样。他们会从初春一直坚持到秋末,蜂蜜多得永远都卖不完。

  黑蜂的全称应该是高加索黑蜂,原产地是俄罗斯的高加索地区。其实,禾木这个地方以前是没有人养蜂的。当年,俄罗斯人来到禾木,带来了很多先进的生产技术。喀纳斯区域现在木屋上的恰特顶子,就是他们来了之后钉上去的。他们还带来了种大麦的技术,在禾木巴斯和吉克普林,现在还留有大片被耕种过的土地的痕迹。还有,就是他们带来了珍贵的高加索黑蜂。

  对于俄罗斯人,曲开老人的时间表是,他们1917年来到禾木时,有四十多户人。他们在禾木待了45年,后来是因中苏关系变得紧张,他们才逐渐离开了禾木区域。但他们去了哪里,曲开老人也说不清楚。

  每次说到俄罗斯人在禾木经历的45年,曲开老人都似乎有一些伤感。翻译过来的大概意思是:45年在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里应该不是一个小数字,很难有人在他的一生中经历两个45年。45年足够一个人跨越他的大半生。等等。但每次说到最后,他又变得很开朗:我嘛,今年八十多岁了,凭我的身体,活上两个45年肯定没有问题。

  俄罗斯人走了,他们带来的生产技术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保留下来,或者被慢慢丢失。木屋上的恰特顶子保留至今,因为它们很实用,能起到防雨防雪的作用。人们对于种大麦的事渐渐失去了兴趣,水草丰美的禾木完全可以靠天吃饭。冬天不用喂料,牛马照样能吃得膘肥体壮。俄罗斯人走后,虽然留下了一部分黑蜂,但由于当地人习惯了粗放的劳作方式,黑蜂越养越少。几十年过去了,由于近亲繁殖导致物种退化,黑蜂已经逐渐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古老传说。

  禾木村现在到底有没有正宗的高加索黑蜂,人们说法不一。有的老人说,在苏木河上游的地方,还有几百箱真正的高加索黑蜂,分散在那儿居住的几户人家里。有的老人说,黑蜂早就在禾木这一带灭绝了。现在禾木养殖的黑蜂,早就不是纯种的高加索黑蜂。曲开老人赞同后一种说法。

  过去,有没有纯种的高加索黑蜂,对于禾木人来说似乎并不重要。那几百箱真假不明的黑蜂酿出的蜂蜜,已经足够当地几百口人家食用。而且,这些真假不明的黑蜂酿出的蜂蜜,反正比从山外买来的要好吃得多。

  后来,是旅游带来的商机让黑蜂的传说被再次激活和放大。有人千里迢迢来到禾木,就是要买禾木黑蜂的蜂蜜。而且,根本不问价格是多少,只要有,他们一律收购。但是黑蜂在禾木就那么几百箱,连是不是真的也没有搞清楚。

  乡里找到曲开老人,希望他带头引进和恢复黑蜂养殖技术。但引进和恢复一项丢失已久的技术总是缓慢而艰辛,因为每个地方对自己独有的东西都会倍加珍惜和保护。你一旦失去曾经的拥有,往往就会成全别人的独有。乡里派人从黑龙江和伊犁那边引进了几百箱黑蜂,但经过曲开和其他几个老人鉴定,这些黑蜂和过去俄罗斯人养的黑蜂根本不是一个品种。有人想到了另外一个绝招,他们跑到中俄边界去捕捉误闯边界的黑蜂,但离开了自己种群的极少数黑蜂根本无法存活下去。最终,人们不得不放弃了这种单相思式的爱恋。

  但旅游大潮的到来,给蜂蜜销售带来的市场空间,实在是大得令人头昏目眩。

  人们开始把普通的蜜蜂一箱箱地运到禾木采花酿蜜。普通的蜜蜂来到禾木,采了禾木的野生百花,产出的蜂蜜花香四溢,贴上禾木黑蜂的标签,没有人会产生异议,而且本来味道也相差不多。后来,随着游客的增加,需求量也大大增加,禾木产出的蜂蜜已经供不应求。有人干脆从外面把普通的蜂蜜运送到禾木,挂上禾木黑蜂的牌子销售。山外的普通蜂蜜贴上了禾木黑蜂蜂蜜的标签,它的价格一下子就从几十块钱涨到几百块钱。

  曲开老人对于有人把山外的蜂蜜拿到禾木来卖很是耿耿于怀。他不止一次地告诉我:你们汉族人嘛有一句话,叫挂羊头,卖狗肉。我们图瓦人嘛也有一句话,叫骆驼的脚再大,也卖不出熊掌的价钱。但是嘛,现在奇怪得很,骆驼的脚嘛,就是卖出熊掌的价钱了。

  对此,我每次也只能是无言以对。我就想,既然黑蜂的故乡在遥远的高加索地区,俄罗斯人都回去了,让它们也跟随它们的主人安然地回去是不是更好。任何生灵,可能都不愿意长久地过客居他乡的生活,即便是这个他乡水草丰美得像哈熊肚皮上的肥肉。

  

修木桥

  禾木河上的那座老桥已经不能满足村民和游客过往的需求了,乡里要在离老桥一公里的上游再修一座新桥。工程承包出去了,但承包工程的老板只修过水泥桥,没有修过木桥。扳着指头算算,当年修建禾木河上那座老桥的人只有曲开老人还健在。于是,乡里请曲开老人当修桥的顾问。

  老桥最早修建于1920年,当时,俄罗斯人刚来不久。1970年,老桥被翻新重建。正直壮年的曲开有幸在老木匠的指导下参与了新桥的重建。一般来说,河上的木桥四五十年就要修建一次。到了这个年限,不光桥墩的木头会腐烂掉,参与上一次修桥的人也都快不在了。那样,修桥的技术就会面临失传的危险。

  曲开老人对于修桥的程序了如指掌。他先在河道两边的树林中找到发洪水时河水最高的水位,又细致地察看了两岸河床的坚硬程度,最后才确定了新桥的具体位置。

  修木桥和修水泥桥不同。水泥桥要在夏天来修,但木桥必须在冬天修。因为木头的搬运和桥墩的搭建都需要利用天然的冰雪做先决条件。在秋天里,人们在森林中选择被风吹倒的落叶松做修桥的原料,砍伐后将它们堆放在便于运输的路口。等到冬天,积雪的厚度可以跑马爬犁了,人们再把木头一根根运送到要修桥的河岸边。

  通常,木匠们修建木桥只需要一把锋利的斧头。无论是截木头,蜕皮还是打榫,木匠们全靠手中的一把斧头来完成。他们先在河岸上把修桥的桥墩用木头一根一根地搭建好,用油漆在每一根木头上打上标号,再拆卸搬运到结冰的河面上。丈量好每个桥墩的位置后,人们在厚厚的冰面上开始架设桥墩。一般一座木桥需要四个桥墩,河面上两个,靠近河的两岸各一个。用坚硬的松木搭建的桥墩呈棱形,最尖的两头朝着流水的方向。四个桥墩的框架搭建好后,再用提前准备好的鹅卵石把空心的桥墩填满,桥墩的修建就大功告成了。人们只需要耐心地等候春暖花开,四个桥墩就会随着冰雪消融,自然稳稳当当地沉落到河床底部。

  剩余的工程就是搭建桥面了。人们在四个桥墩的上方拉起一根钢丝绳连接河的两岸,作为修桥的辅助的工具。修桥工人从钢丝绳上把修桥面的木料运送到中间的两个桥墩上。可别小看这一条钢丝绳的作用,没有它根本就无法在四个桥墩上连接桥面。

  那天曲开老人就是在那根连接两岸的钢丝绳上不小心掉到了湍急的禾木河中。春夏之交,正是河水猛涨的时节。人们眼看着曲开老人被凶猛的洪水卷走。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得不知所措。就在大家完全绝望的时候,八十多岁的曲开老人凭借着自己硬朗的身体和超人的毅力,自己拯救了自己。他顽强地从一百米外的下游爬上了河岸。但刺骨的河水还是让曲开老人在县城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

  从那以后,曲开老人有半年时间很少出门。有人猜测,曲开老人的身体可能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样了,毕竟,他是一个八十多岁的人了。禾木河上的新桥快修好的时候,乡里的人去他家问他:要不要在桥的两端再修两道像老桥上那样的大门。

  曲开老人想都没想,大声说:还修大门干啥?老桥上的大门嘛是当年防止牧民往苏修逃跑用的。现在嘛,勺子(傻子)才愿意跑到那边去。

  秋天到的时候,新桥修好了,曲开老人的身体也奇迹般恢复到和从前一样。他和一些乡里的长老被邀请到新桥上,来回在新桥上走了几趟,大家对新桥的设计和建造质量都很满意。大家都很清楚,桥虽然是一座新桥,但它的修建技术和一百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大家都说,不知道再过一百年,还有没有人会修这样的桥了。

  新桥建好没过多久,一条消息忽然在禾木村炸开了锅。有人听说在禾木河上要修一座水泥大桥,选址就在新修的那座木桥跟前。伴随水泥桥同时施工的,是一条由南而北贯穿禾木村的柏油马路。这消息,在禾木村的确很重要。人们不得不议论纷纷。

  有人说,修水泥桥好,水泥桥结实耐用,不用隔几十年就得再修一次桥。

  有人说,这下曲开老人高兴了,汽车可以直接从水泥大桥上开到他的家门口了。

  这话传到曲开老人的耳朵里,他说:你们知道个皮牙子,在禾木河上修一座水泥大桥,不是在开玩笑吗?等水泥大桥修好了,有人还会把禾木村的木头房子都扒掉,然后再盖成城里的楼房。那时候,你们可能都高兴了吧?

  修建水泥大桥的工程很快就开工了。修桥工人在河的两边搭建了很多绿色的工棚,挖掘机开始清表,草皮和黑土被挖到一边。

  曲开老人去乡里问:这个大桥不修不行吗?

  乡里的人告诉他:工程队都进场了,看来不修是不可能了。

  曲开老人问:如果不修,谁说了算?

  乡里的人说:那要上面的大巴司(领导)说了算。不过,现在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曲开老人扭头走了。

  没过多久,人们发现,工程队的绿色工棚被人拆卸后装到车上拉走了,挖掘机也撤离了施工场地,修桥工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开工地。没几天,工程队留下的,只有挖开的草皮和黑土被胡乱地堆在地上。

  修水泥桥的工程草草开工,又草草收场。听说,是上面的大巴司收到了一封群众来信。大巴司在那封信上签了很重要的意见,修桥的工程就停下来了。但那封信是谁写的,信里写的什么内容,大巴司是怎么签的意见,禾木村始终没有人知道。

  我还是常去曲开老人的家里看他,听他讲一些过去和现在的故事。如果有一个月不去,他就会很生气。他会告诉我:下一次嘛,如果再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我嘛,会拿上猎枪去找你的。

  说话时,曲开老人眼睛里透出些许莫名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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