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肇羽

西域历史源远流长，作为一个匈奴、乌孙、鲜卑、柔然、突厥、蒙古、维吾尔等民族相继纵横驰骋的多民族竞技场所，构建了引人瞩目又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与此同时，华夏古国沿着亚欧大陆中心地带，持之以恒屯垦经营，开创了联系东西方的丝绸之路，作为特有的东西方交通喉舌，中原汉学、印度佛学、伊斯兰教、基督教四大文化在这里交融荟萃，经千百年的积累和熏染，整合成丰富多彩的文化景观。它们对社会各个层面的渗透和影响不断深入，改变了新疆，甚至整个西域各民族和社会发展的历史进程，更新了各民族社会文化的内在结构，重铸了各民族、各地区之间的政治、社会和文化关系。
新疆各民族文化整合的重要性，无论从学术还是现实意义上都不容忽视，随着西部大开发的逐渐展开，新疆再次成为全国瞩目之地，而西北边陲史无前例的历史进程虽以经济发展为核心，但它必然涉及社会和文化的各个方面。对于新疆各民族文化整合的研究，以及在此基础上制定的适当的文化政策和民族政策，显然是经济开发得以顺利进行的一个基本条件。司马迁认定史学家应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具体到当前已成为全区内外各界有识之士共同关心的一个问题，也就是在中国昂昂然向未来挺进的历史进程中，新疆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实现自己的现代化？历史学理应发挥自己独特的作用，作更为超越的宏观考察。诚然，历史学并不能代替其它学科，更无法涵盖一切，但历史学当中积淀了几千年的智慧，具有特定的功能，而且本身就有多学科相互渗透的趋势。
问题的另一面是，目前国内外对于西域各民族独特的文化选择道路的诸多研究，大都停留于材料累积型水准。也就是说，满足于描述古往今来各民族迁徙的时间、地点、人物，绝少深入审视独特的地方性格，随时代发展而不断嬗变的人物思想、民间习俗、社会教育……，以及探讨各民族文化因素跟特定的经济、政治等其他社会因素交融汇合，互相制约，演绎出一幕幕雄浑壮阔历史悲喜剧的内在逻辑。史学界的传统看法认为，与美洲、非洲的民族文化整合相比，该地域的文化融合是一场保守的变革，笔者对此持有疑义。如果单纯从礼仪与制度等方面去考察，西域确实不如美洲国家变革得彻底，但仅此就对西域各民族文化融合作出“保守”的否定意义判断至少不够公允。因为国与国的情况千差万别，怎能教条地类比于其他国家，并要求他们在相同的领域作出完全相同的反应？西方学者一度引发西域学研究热潮，国内学者也不乏以“西学治西史”的思路研究西域文明。不过研究者认定西方的学术概念，自有其特定的形式和内涵，用它来规范中国文化，或者以中国学术牵合西方文化难免有宋人买履，刻肌伤骨之嫌。
众所周知，单纯而野蛮的军事征服并不能给人类的经济、文化注入强盛的生命力，扩展为一种多维空间，从一种文化形态骤然投入另一种文化形态，个体生命又马上会感到不自在、不舒适，甚至予以排斥，而且不到顺化，或被同化，这种感觉始终消除不了。我们在评判这场声势浩大且时间漫长的文化整合的标准应该是，这次变革对该民族和国家，乃至世界文明所产生的社会影响。如前所述，作为多民族的聚居地，该地域的文化融合产生于其自身的一些特殊条件，一旦发生后又深受伴随丝绸之路而来的各种外来“异质”文化的影响。漫漫历史长河中的西域，涌现了众多的著名人物，他们比肩鹊起，驰骋宇内，哪怕从狭隘的范围来说，都对整个中国的历史进程产生了极其巨大的影响。各民族充满原始活力的土著文化与世界性文明融合发展，留下了不胜枚举的文明古迹，成为全世界绝无仅有的风水宝地。人类学家摩尔根甚至说：“塔里木河流域是人类文明的摇篮，找到这把钥匙，世界文化的大门便打开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新疆，大而言之是整个西域，留下了一笔无形的精神资源，而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历史文化的内驱力——各民族文化整合，这正是笔者全力聚焦所在。
新疆，乃至整个西域，既不同于古印度在相对封闭的格局里加强各民族的文化融合，也不同于非洲诸国以外来文化即欧美文化代替土著文化，而是根据自身的现实状况，借助西风古道的历史契机，走了一条以“兼容”为特点的“西域式”文化整合道路。该地域各民族以“兼容”为特点的文化整合道路内蕴的积极意义在于：它的兼容性使西域诸邦免去了绵绵祸乱，与无谓的宗教战争，给人民带来了安宁与稳定，促进了政治发展和经济繁荣，对当时西域诸邦和整个中国的发展历程都产生了巨大影响，也对世界的文化选择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新疆，准确地说是整个西域，其民族文化整合所走过的独特的西域式文化选择道路适合西域各民族的历史与现实状况，而各民族文化融合所隐含的民族主义和理性主义精神对世界文明进程影响极其深远，这显然是成功的文化选择！
谈起西域文化，总有些不尽如人意之感。或谓失之支离，或谓失之玄虚，乃至有西域无高层文化建树之叹，此议显然有失偏颇。究其实，在素称难治的西域学诸领域，涉及各门学科的前沿问题，必须充分运用中外考古学的最新发现，以破旧立新的思想文化功力，把西域文明研究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不管人们如何评说历史的生存演进，一个不可抹煞的事实在于，西域文化历史景观的形成，与独具特色的民族文化整合有着千丝万缕的内在关系。迄今为止，新疆各民族文化整合问题得到了海内外部分史学家的热情关注，原始档案材料得到系统整理，深入细致的个案研究层出不穷，取得了引人瞩目的成就。这一切不仅给史学工作者以启迪与借鉴，也激励我们在这一领域进行新的开拓，但从现有成果来看，对新疆，乃至整过西域的民族问题研究，还可以大力突破：
其一是视野宽度大可拓展。对自己家乡，甚至国家的历史与现状之所以一时看不清楚，或产生错觉，并不一定都是由于立场、观点的错误，倒是往往因为视野的局限，与视角的偏差。大多数学者往往把范围局限在新疆各民族的文化整合，研究者以为，新疆各民族文化整合标志着西域各民族文化融合的丰硕成果，其意义与地位显然不可忽视。只是就历史文化大背景来看，当初西域各民族借助丝绸之路那强劲的古道西风由冲突走向融合的历史景观，犹如地球由太阳分出，独立运行而又为太阳所吸引制约。只有将这一连续发展历程纳入恢宏博大的西域史，才能真正把握新疆各民族文化整合的全貌，才能理解其中的争斗与流变，因而正确宽泛的视野是进行这项研究的必要前提。在这个意义上，研究者不仅要能选择若干作为独立载体的文化史料，进行全面而详尽的评析，而且能将文化现象置于当时文化思潮，乃至更为广阔的时代背景之下，作鸟瞰式的主要是整体性的观察和描述，在于能将大量文化现象进行分类比较和综合分析，借以揭示文化发展的趋向和轨迹。当然，选择这样的思路和方法进行著述，难度较大，因为这要求掌握多种相关学科丰富的知识和史料，并且具有更为广阔的理论视野。
其次，目前海内外对新疆各民族文化整合研究的深度有待于努力提高。这种状况首先当然源于历史与现实的种种原因而不够重视，不明白整个西域，尤其是新疆各民族文化整合的独特性，及其具有的重要意义。客观地说，既有历史传统的熏染，又有时代精神的激励，在这双管齐下的各民族的文化整合为整个西域文明的腾飞注入了旺盛的生命活力。一个伟大时代的产生往往与一些具有决定意义的历史事件密切相关，而该地域各民族文化趋向一统的历史进程，与其在历史上的辉煌景观，确实有着内在的关联，或者说二者之间存在某种内在的亲和性。问题在于，每一个社会都要建构适合它需要的文化内蕴，那么对社会文化内蕴起决定作用的因素是什么？显然可见，除了深入探讨各民族文化整合在政治、经济、及社会生活诸领域的影响，更应关注各民族文化在“趋同”的历史行进中，他们如何以不同的方式展示自身？对这些问题的研究无疑将大大拓展加深我们对整个西域史的理解。
再者，应尽力避免受一些教条主义研究方法的影响。一些史著的描述与分析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抽象化、概念化的倾向，政治上的定性代替了实事求是的学术分析，生动丰富的历史被简单化为一些枯燥乏味的概念法则，这种状况使得该课题的研究无法深入下去。有鉴于此，我们迫切需要扭转因循守旧的学术风气，选择不同视角对同一事件进行多方位的探索，以一种破旧立新的时代精神，为自我意识的解放廓清道路，最终产生众多有份量的研究成果。西域各民族文化整合的出发点在那里？归宿处在何方？论题如何设定？思路怎样展开？如此等等，涉及多种多样的构想和方法，对这些问题的不同处理，就构成了其学术研究多样化的精神风貌。西域的民族文化整合之路，是一场在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产生的历史运动，每个研究者都通过自身的主观理解去解释历史，这样对于同样的史实可以产生不同的观点，笔者始终坚信，就一项科学的历史研究而言，多层面、多方位的探讨是必要的。
作为一项对新疆，乃至西域各民族文化整合的综合研究，笔者素来将西域各民族文化融合问题分为三个既相互关联，又相对独立的部分。首先，力图对各民族文化整合作一种实证研究。鉴于国内目前关于该事件的资料比较零散，对于其过程的复杂性还存在着不少模糊认识，所以广泛收集各类史料，搞清史实是非常必要的。在实证研究中以最新考古研究成果为基础，参考西域发展的原始文献，从中梳理出新疆，乃至西域各民族文化整合的脉络，向人们提供这一历史事件的本来面目，并对长期有争议的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其次，尽可能多地解读前人遗留的典型文本，吸纳海内外学者探讨西域文化的丰硕成果，对以往学术研究作展览式回顾，经由各民族形成史中去梳理人类文化的发展脉络，在实证研究的基础上追寇入巢，综合采纳心态史学、社会学、文化学以及宗教学的一些方法，追溯各民族兴衰荣辱的历史变迁。再次，摈弃以往材料累积型的肤浅学术思路，将它上升到学理层面进行文化思想探讨，把文化思想上升到历史哲学与方法论的高度进行阐释，通过剖析所有的可能性怎样在合适的条件下转化为现实，对民族文化整合做一种理论上的综合分析，为这段历史提供一种新的阐释，高瞻到真正具有内在必然性的历史动因。当然，这种形式上的划分只是为了阐述过程的便利，事实上所有的内容都密切相关，笔者欲全力以赴探讨促成该地域各民族文化整合的种种因素，对这场连续发展的变革更多地关注于它所带来的社会影响，经由考察各民族文化整合的历史进程，揭示历史的内在走向及其成因，确立新型的由可能性到现实性的转化模式，而这正是历史学所能提供给后人那最有价值的财富。
过去、现在、未来，宇宙长河总是前后相续，不可一刀斩断，而任何一种文化都有一定的延续性和传统性。鉴于历史与现实难以截然分开，笔者在叙述和剖析西域各民族文化整合中，尽管先行追溯古代新疆，包括整个西域各民族文化的某些内容与特点，宗旨却在立足现实，古为今用，以面对未来的兴衰荣辱。以便该课题成为连接现实与过去及未来的桥梁，不断丰富与影响现实生活，并且与人们一道追求光明的未来。然而，在功利主义横行无忌的时代，要对西域文化作深入的思考，思维的敏捷，思路的开阔，占有史料的丰富，缺一不可，所有这些足以构成悖论，对新疆各民族文化整合的许多重大问题，进行精细而深入的探讨论证，深入分析各种文化现象之成因，以准确把握西域各阶层文化选择的基本趋向，是我们在西域各民族文化整合所必须面对的难题。

哇，楼主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