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女人
文/三桥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悠远飘渺的歌声，清冷的晨光，苍翠的山林，白衣的女子。渐渐升腾的太阳将细碎的光线透过薄雾与树叶的间隙投射到她的发边衣角，又在那里辉射出一轮迷离的光晕，这山林、这阳光、这人、这歌，无疑构成了一幅美妙的图画。它们恍如我们在睡梦中曾经经历的完美理想一般，在这一瞬间定格于时光而近于永恒。 这白衣女子乃是岫云国的大祭师，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少岁，只知数百年来她一直守护着这个山间小国，相貌却始终如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般纯洁而美丽。年深日久，人们都已忘记了她的名字，只把对待岫云子民如天使般温柔善良的她尊称为“圣女”。有人说，只要圣女还在，岫云就永不会亡国，伟大的巫神会籍着圣女的仁爱保护岫云的所有子民。 事实上，数百年来岫云遭遇了大大小小无数次的对外战争，的确从没有失败过。在人们的心目中，圣女是是国家民族的象征、佑护天下的图腾、岫云战士勇气的泉源，是近乎神的存在。 “圣女姐姐，你唱的真好听！” 一个小孩蹦蹦跳跳地从远处向她奔来，正是日出城的主人、岫云国的国君林阳君的爱子松儿，今年七岁。自从他五岁那年第一次在祭礼上见到圣女，便央林阳君代为请托，拜在了圣女的门下学习算术。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该叫我婆婆的。”她一把拉过松儿，又微笑着嗔怪道。 “但圣女姐姐这么年轻，当然应该叫姐姐了。”松儿挥动着小拳头坚决地说：“等我长大了，要立圣女姐姐做我的王后！” 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我们堂堂的松云君就这点志向？那可不成。” “当然不是！”松儿骄傲地说：“我要做一个象我父亲一样的好国君！给我的子民安宁与富足的生活。” 她怔怔地看着这天真的孩子，忽然说不出一句话来。造福万民，给他们安宁的生活与和平的力量，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为什么这孩子真诚骄傲的这段话，依然那么强烈地触动了自己历经岁月磨砺的心？原以为自己的心早已麻木了啊！是了，在遥远的记忆里，那个刻骨铭心的人，不也曾这样说过吗？ “唉！”她忽然叹了口气，紧紧地把松儿拥在怀中。孩子，将来你一定要记得自己的话，成为一个跟你父亲一样的好国君。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着。松儿在她怀里努力地抬起头，看着她。 “圣女姐姐，你怎么哭了？”松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地帮她揩去那点晶莹。“圣女姐姐，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快乐。”他很肯定地说道：“松儿要让圣女姐姐永远都快快乐乐地，谁都不可以欺负你。” “松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很久很久以前，有那么一个王子。他和你一样，立志做一个伟大的国君。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去做的。所以，在战场上他是纵横无敌的勇者，足以让所有的敌人胆寒。在他的子民面前，他却如儿女事奉双亲般尽心宽厚，是个万众爱戴的仁德的储君。为了保护自己的子民，他经常率领勇士出征转战四方，将来犯的敌人拒于国门之外。” “他是无数少女追逐的对象，也是男人的天敌……”说到这里，松儿不安地扭动了下身子，脸上露出迷惘的神色。她一看之下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却暗暗想着小孩子又怎么懂得这些话，当下也不说破，只将松儿揽得更紧了些，口中又娓娓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可他只喜欢她一个，在一起经历了很多故事之后他们深深地相爱了。本来，这会是一段很美满幸福的故事……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人，不喜欢他们在一起。就因为他是王子、是国家的储君，而她只是个孤儿、最普通的巫女，无数巫神仆人中的一个。于是他们的相爱遭到了很多人，包括他父亲，也就是国君的反对。”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等我做了国君，一定要让所有互相喜欢的人都能够在一起。”松儿愤愤不平地嘟囔道。 她微笑地看着松儿：“但是他什么也不怕，他对她说：‘将来我做了国君，一定会在我的国土上消除这样的偏见。’松儿你看，你跟他说的话都一样呢。婆婆真的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这个王子！”松儿不耐地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作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是和他一样的男子汉，所以不要总是靠在你的怀里。”说着眼睛一转，又好奇道：“那后来他们怎么样啦？” “他是个盖世的豪杰，谁又能左右他的爱恨？所以他们终究还是定亲了，并且昭告天下准备在那年的七月初七成亲。但就在那一年的六月，北部边疆送来消息说苍君率举国之军来犯，他们轻松攻破了边防军构筑的所有防线，前军游骑进入国境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大军则直指日出城而来。” “那天，他来向她告别。两人约定，等他赶跑了敌人便回来跟她成亲。她一如过去每一次分离时一样，微笑着为他送行，等他走了，却又担心得要命。她天天想、日日念地盼望他回来。可半个月之后，却等来了他战败身死的消息……” 松儿惊呼一声，旋即捂住了嘴巴。 “前方溃退的士兵回来了，敌人的军队也来了。担心了那么久，真的到了兵临城下那一刻，大家才确信前方真的是败了。很多人都说他已经死了，可她就是不相信。她整天躲在屋里痛哭不止，祈求巫神宽宏大量，让他平安归来。” “敌军势大，城中却无兵可用。最后国君决定向苍君俯首称臣，就这样准备投降啦。” “苍君接受了投降，在提出诸多赔偿条件之后。他又附加了一条要求……”说到这里，她神色黯然，又似有点激动不已。 “原来他虽然战败，但在前线的战斗中也给了苍君沉重的打击，苍君提出的附加条件就是——带走他的未婚妻。这本是对他、对整个国家的极大侮辱，可那些大臣们却不这样想，他们逼着国君答应了所有的条件，以换得苍君退兵，来保全他们的荣华富贵。” “没有谁想过要来征询一下她的意见，因为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巫女，一个失去了爱人的弱小女子。那天夜里，兵士们包围了她的居所。将她绑缚起来，第二天就要将她送去给苍君。” “她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改变，于是提出要做最后一次祷祝。作为巫女，他们无法拒绝她的这个请求。于是她在士兵的面前做了最后一次祷祝，她祈求巫神让战场的勇士们魂归故里、让所有的百姓得到幸福安宁、让正义和爱降临世间……她想，如果自己的牺牲能够让苍君退兵，能够让百姓重新得到安宁的生活，也算是继承了他的遗志，替他为他的子民尽了最后一份心力。” “巫神感动于她的执著，于是在日出城降下神迹……他现身世间咆哮着消灭了所有的入侵者，并将所有怂恿投降的大臣们变成了猪狗。最后，巫神指定她为自己在人间的代言人。于是她便成了世代保护着岫云国的圣女，她终于为他做到了。” “松儿，我想对你说的是，要将理想付诸行动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可能会用尽你一生的所有时光、也可能会失去很多很多。但是你会做到的，对吗？” 松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沉默。 “后来呢？”松儿终于又忍不住问道。 “有那么一个地方，只有他和她才知道它的所在。那里没有四季，终年都洋溢着春天的气息。那里只有白天没有黑夜，太阳只是勾勒朝霞晚照的最好道具。那里绿草如茵、那里花香阵阵，那里有清澈的小河，也有古朴的石桥。那里没有悲伤，没有遗忘，一道青青的石板路，通向一间班驳的小木屋……” “他们在那里一定生活的很幸福吧？”松儿雀跃着。 她仰起头来看着天空，不再言语。 松儿等了一会，没趣地跑开了。 一道身影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 ※※※※※※ “出来吧。”她的目光清澈平静。 “在下苍云武士焚天，拜见圣女。”那身影渐渐走出薄雾，一个身形高大的武士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们的大军已经到了日出城吧？”她幽幽地叹着：“岫云太平的太久了，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她转过身：“你是来杀我的吧？”她的目光开始变得冷酷凌厉。 焚天微微躬身示意：“只要您不出现在战场上，焚天不愿伤你分毫。” 她微笑：“若我一定要去呢？”她迈动了脚步。 身影一闪，焚天伸出左掌拦在了她的面前：“请不要让我为难。” 她忽然身形一颤，眼中流露出无尽的迷惘。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原来是你。” 焚天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耳中却听得她幽幽言道：“你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想必有你不得不来的理由、有你必须承担的责任……因你开始，再因你结束，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命运？”她微微摇头，继续坚决地迈动了脚步。“宿命的安排阿……”她轻叹。 铮！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她停下脚步，看着面前湛若秋水的那柄长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那个微笑的女子。开口说道：“你跟从前一样，是一个真正的武士。” “那么我便成全了你的职责罢。”她转过身面对焚天，喃喃道：“以后，我们就什么都不欠别人了。”长剑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下落。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下来，她深深地看了焚天一眼，蓦地纵身向前…… 血花四溅！ “好了，现在我不会再出现在战场上了。”她甜甜地笑着：“来，扶我坐下，听我讲个故事罢。”她屈指一弹，插在胸前的长剑应指而断。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襟，蔓延到了她的唇角。在晨辉的作用下，它们奇异地显示出一种幸福满足的光芒。 “你这个奇怪的女子。”焚天如是长叹。“我并不是你的对手……你这究竟是为何？” ※※※※※※ 听完这个故事，好吗？焚天。你不知道，为了今天，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不，你不要问为什么。你知道的，这是属于我们的故事。对吗？不然你怎么会在面对我的时候那么慌乱。你知道吗，刚才你的神情就象个孩子。嘻，我很喜欢看你这样的表情呢。听完这个故事，不管今后会怎么样。听完它，好吗？很久很久以前，有那么一个王子…… ……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焚天。很简单的故事，不是么？哦，我知道现在的你很难理解我所说的这些……是呀，你现在毕竟不是他。我想问你，你愿意找回我们的过去吗。如果愿意，就请你把左手给我。是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愿意的。这是巫神给我们的安排呀。 焚天依言伸出左手，放在了她的掌心。她轻轻地捉住他的手，慢慢地俯下头去，焚天感觉到她灼热的唇轻轻地接触了自己的掌心。于是他看到自己的掌心闪出一道巨大的光亮来，如一道霹雳般照彻自己的灵魂。訇然巨响间，无数浩淼的记忆便如同泉水汩汩喷涌而出，一时间前生后世里种种欢笑悲伤低语长吟相聚分离历历在目，它们出乎意料地清晰如昨而又混沌如洪荒之初，它们似乎触手可及，却又似相隔着迢迢万里。一时间诸多欢喜惊恐纷至沓来，仿佛有一双巨手不断将散落星河的繁星聚拢，然后再将它们散落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而在这纷繁的碎片中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女子的面容…… …… “明天我就要走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会等你回来。”她转身，眸子里映出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的他。 “这次回来，我们便成亲吧。”他看见自己的手缓缓地抚向她光洁的脸庞。 触手皆是温柔。 “听说若是真心地爱着一个人，手心里就会有那人的名字，只有被他爱着的那个人能够看见。”她微笑着握住脸庞前的手：“我看见了你手心里的我。” “我要让世间所有的人都看见它！”他也微微地笑着。 剑光一闪而逝。 鲜血淋漓的掌心，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字来。 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 …… 她低头幽幽言道：“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一缕阳光投射下来，他缓缓地伸开左手，一个嫣红的字清晰地浮现在他的掌心。他知道那是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着他：“他们都说你已战死沙场，但我始终都不相信，我知道你会回来，你一定会回来找我……后来他们逼我嫁给苍君以消弭战祸，我宁死不从。他们便将我绑了起来，打算送去苍君那里。那日巫神托梦给我，他对我说，你一定会回来找我，他还说你回来之时，就是……就是我们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于是我便奉了巫神，做了族里的圣女。巫神怜我痴心，于是赐我不老，这才能等到今天。” “傻丫头，你可知道你已经等了五百年。”他已经泣不成声。 “其实在我心里，我们从不曾分开过。”她的眼神熠熠：“有一个只有你我才知道的地方……” “那里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有一道青青的石板路，通向一间小木屋。一道小河从那里缓缓流过……”他用奇异的眼神看着她。“我时常在梦里去到那里。” “为我梳个马髻吧。”她的脸上泛起微微的潮红：“你既已归来，我便是你的妻子了。”她松下了长发，它们随着一阵轻风慢慢地舞了起来，象是一群久离自由的黑色精灵。 山下，潮水般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日出城，阳光白花花地照射着他们，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沸腾起来了。 而或终有一天，一切还将归于平静。 贰零零陆年肆月贰拾伍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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